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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雅辛忒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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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雅辛忒絲

那天晚上, 洛陽見白厄已經睡下,便悄悄走了進去,替少年蓋好被子。

“唉。”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, 他能看出白厄是在裝睡。或許他應該再主動找白厄聊聊?畢竟他才是師長,更應該主動照拂弟子。

“老師, ”黑暗裏傳來白厄的聲音, 他似乎掙紮了許久, 終於決定不再裝睡, 他轉過身,面對洛陽的方向, 盡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表情, 但他的聲音卻比之前清晰了許多, 帶著少年人特有的、試圖講道理的執拗:

“老師, 我想了幾天……我能理解您為什麽要這麽做。他們確實壞,應該受到懲罰。但是……我不認同您用這樣的方式。”

他頓了頓,組織著語言:“懲罰他們,不應該用……用引誘他們變得更壞的方法。這樣……這樣好像把老師您也變得……不那麽光明了。我們應該用更好的辦法來處理他們。”

“什麽是更好的辦法?” 洛陽詢問。

“交給城裏的衛隊!或者報告給法官審判!” 白厄的聲音提高了一些, 帶著理想化的堅定,“總之,總會有更公正、更……更幹凈的辦法。我……我以後會想出來的!”

說到最後, 他的語氣又弱了下來,似乎有點底氣不足,但隨即又鼓起勇氣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問道:“老師……我不認同您這麽做, 您……會生我的氣嗎?”

黑暗中, 洛陽似乎又輕輕嘆了口氣, 又或許只是呼吸聲。

“不會。” 他的聲音比往常溫和些許, “你有自己的想法,並且敢於說出來,不迷信師長,這是好事。”

白厄緊繃的身體瞬間放松了下來,甚至能聽到他長長舒了一口氣的聲音。

片刻後,他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,又往前蹭了蹭,聲音裏重新染上了熟悉的依賴和一點點小小的“管教”意味:“那好!老師,我們說定了,以後如果再遇到這樣的事情,我們一起想更好的辦法。您不能再這樣……擅自行事了哦!我會盯著您的!”

聽著這孩子氣又無比認真的宣言,洛陽在黑暗中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,嘴角卻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、近乎無奈的弧度。

“嗯。”

窗外的月光,靜靜流淌進來,照亮了少年逐漸舒展的睡顏,也勾勒出守護者沈靜的身影。

理念的微小碰撞並未拉遠距離,反而在坦誠的交流後,讓那份在廢墟和鮮血中建立的羈絆,融入了新的理解與承諾,變得更加堅實而獨特。

未來的路依然漫長,但至少此刻,他們擁有彼此,以及一份共同尋找更好辦法的約定。

望著少年沈睡中寧靜的眉眼,洛陽的心卻像難以平靜。

他並不反對白厄的做法,但這個被黑潮肆掠的小鎮,哪裏還有秩序可言。

窗外的風穿過破損的窗欞,帶來遠方若有若無的焦灼氣息,那是黑潮侵蝕過後的土地所散發的、秩序徹底瓦解的味道。

這世道,怎會崩壞至此?

他走過那麽多城鎮與荒野,穿越彌漫著絕望的廢墟與尚存喘息的山谷,竟不曾見到任何一位半神現身,擎起守護的炬火。

那些被黑潮舔舐過的土地,規則如沙塔般潰散,人心在生存與淪喪的邊界浮沈掙紮。

這世道如同一件浸透了泥濘與血的舊袍,正在一寸寸褪去它最後的、名為秩序的紋飾。

而人心呢,像是散落在野地裏的珠子,再也串不成一條完整的串珠。

他記得古老的記載,更記得自己漫長記憶中的輪回片段。往昔黑潮洶湧至這般地步,蒼穹之下必有半神臨世,或屹立於山巔引動天光,或行走於人間撫平創傷。他們是規則暫時的具象,是混亂中強行嵌入的楔子。

而這一次,為何連一位也未曾出現?

這沈重的疑問,像藤蔓纏繞著心臟,隨著每一次搏動向內裏紮根。

他帶著白厄,幾乎走遍了傳說中半神可能垂跡之地。

懸峰城的斷崖高聳入雲,他曾站在那仿佛世界邊緣的地方,極目眺望那所謂天幕,傳說中紛爭火種閃耀之處。

天空城的虹橋依舊流轉著虛幻的七彩光暈,橋下那被稱為“熔爐”的巨洞,只餘下空洞的黑暗和微弱、仿佛臨終喘息般的餘溫。

火種。

那些維系世界生機的璀璨火種,確然都已不見了蹤影。

既然被人取走,為何沒有孕育出新的半神?

這悖論像一道冰冷的裂縫,橫亙在他所有的認知之上。

疑慮非但沒有隨著足跡減少,反而滋生得更加茂密、更加陰郁。

奔波數載,唯一值得欣慰的是,白厄在旅途中褪去青澀,已經成長為了一個英俊挺拔的青年。

他的武藝精湛,舉手投足間是千錘百煉後的從容;他有擔當,面對危難總會毫不猶豫地擋在弱小之前;他有謀略,目光能越過眼前的狼藉看到更遠處的布局;他正直,卻懂得在原則與現實間尋找那條艱險卻必要的窄路;他樂觀,眉眼常帶著拂曉般的笑意,而那笑意深處,又藏著屬於狐貍的敏銳與狡黠。

洛陽有時會在搖曳的火光旁,看著白厄沈靜的側臉,感到一陣輕微的恍惚:這是我親手養大的孩子嗎?我這樣一個慣於獨行、心中塞滿往事與塵埃的人,竟能養育出如此明亮、近乎耀眼的生命?

他自覺並非溫情的土壤,更非細致的園丁。

或許,這樣的孩子,並非全然是他“養育”出來的。

是他自己本就擁有向上的、向光的力量,不曾在這汙濁的世道裏長歪罷了。

最後,他們抵達了聖城奧赫瑪。這座城像狂濤駭浪中意外幸存的孤島,尚維持著脆弱的平靜。

如今坐鎮奧赫瑪的,是一位年輕的少女醫師——雅辛忒絲。

洛陽接受了她的召見。

那女孩面容嬌柔,眉目間甚至帶著幾分未褪的稚氣。可當她擡起眼睛望過來時,那雙眸子裏燃燒著的,卻是磐石般堅毅的、廣博而溫熱的愛意。

“我們等您已經很久了,尊敬的閣下。”

洛陽有心向她打探千年前的往事,便請求參觀那條保存著歷史人物畫像的長廊。

雅辛忒絲將白厄留在大殿,另請人招待,然後親自帶領洛陽去參觀歷史的長廊。

長廊幽深,畫中人靜默如謎。洛陽自認已做好了心理準備,可當他真的看到凱撒·刻律德拉、劍騎爵海列屈拉、金織爵阿格萊雅的畫像時,腦海裏仍是一片空白,許久都無法回過神來。

她們……當真是這個再創世時代的人物嗎?

翁法羅斯的時間流速出了問題?變慢了?

而且,據他所知,她們不都是半神嗎?凱撒是律法的半神,海列屈拉是海洋的半神,阿格萊雅是浪漫的半神。神明的生命無窮無盡,即便戰爭將他們消磨殆盡,又怎會一個也不曾留下?

他未曾感知到世間還有神明的氣息。可既然逐火之旅完成得如此順利,只能說明當年黃金裔的半神隊伍無比強大。

可既然如此,為何到了今天,一個半神都未曾出現?

未曾聽聞死神歸位,也未曾看見負世的托舉。

這世間,究竟要走向何處?

一瞬間,無數疑問湧上喉頭,幾乎要脫口而出。

可他無法解釋——自己為何會知道這些。

“我記得,金織爵阿格萊雅曾有一位好友,名叫賽法利婭,是嗎?”洛陽開口問道。

“你說的是賽飛兒吧。”雅辛忒絲想了想,語氣溫和,“聽說她是一位了不起的俠盜,只在民間行俠仗義、劫富濟貧,因此並未封爵,也沒有留下畫像。”

她微微笑了笑,聲音悠遠:“那個時候多好啊。那是一個盛世,那麽多位黃金裔一起擔負起人類的存亡,一起守護著人類的希望。連黑潮也不得不暫時退卻。”

黑潮並不會因為黃金裔的存在而退去,但黃金裔更能抵抗黑潮,卻是不爭的事實。

洛陽隨著雅辛忒絲一步步走過畫廊,快要行至盡頭時,他的腳步忽然頓住。

“這是……”他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幅畫像。畫中人穿著一身他從未見過的綠色華服,可那張似曾相識的面龐,“……小夏?”

雅辛忒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輕聲介紹道:“這是我的老師,阿那克薩戈拉斯。”

“阿那克……”這個覆雜拗口又難記的名字,一時間讓洛陽有些恍惚。

他不由想起那個抱著姐姐屍體的單薄男孩,那個表現得像個成人卻一頭埋進大地獸的絨毛裏的孩子,那個身著輕甲挎著劍將整個懸鋒城當作後院的青年。

“阿那克薩戈拉斯老師,是神悟樹庭的七賢人之一,也是奧赫瑪的上一代領袖。他是一位偉大的智者,也是我的恩師。”雅辛忒絲頓了頓,聲音低了一些,“他在三年前去世了。若是他能看到像您這樣強大的戰士來到奧赫瑪,一定會非常高興的。”

神悟樹庭的賢人?洛陽知道這個頭銜,就如同星際中天才俱樂部的天才們。

所以自己當初是把他送錯了地方嗎?他後來去了神悟樹庭?

不會是自己害他走了半生彎路吧。

不過還好,黃金裔的生命夠長,小夏人又夠聰明,什麽時候開始棄武從文都不算遲。

洛陽沈吟片刻,又想起那個被他和黑貓從懸鋒城救下,一路上被他小心護在臂彎裏的、粉粉嫩嫩卻又膽大心大的小小嬰兒,不禁問道:“那……歌耳戈之子呢?”

“哦,您說的是懸鋒城最後的王儲,邁德漠斯吧。”雅辛忒絲微微一笑,帶著他退後幾步,停在一幅巨大的畫像前。

畫中人有著雄獅般鬃毛似的火紅長發,面容俊美如斧鑿刀刻,目光如炬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令人屏息的威壓。

“他一直堅守在黑潮的最前線,”雅辛忒絲的聲音裏帶著敬意,“比阿那克薩戈拉斯老師去世的時間還要早得多。他是一位偉大的戰士,真正的英雄。”

洛陽沈默了。

畫像中的男子,確實俊美雄壯、英武不凡,無論是身姿還是氣度,都堪稱無可挑剔。

可他的腦海中,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,就在不久前,那個被他一臂就能穩穩托住的小小生命,白嫩、柔軟,正安安靜靜地睡在繈褓裏,偶爾睜開那雙還看不清世界的眼睛,懵懂而無辜。

……實在是,有點難以把這兩者聯系起來。

他垂下目光,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,算是把心裏那點微妙的違和感咽了回去。

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,那樣一個幼小的生命,仿佛昨天才睜開眼好奇地打量了一眼這個世界,就將自己的一生埋葬在了與黑潮的戰爭中,就這樣消逝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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